蘇妮雅:… 他 [醫生] 會替人看病,他會栽培森林。
海倫娜:這不是醫藥和森林的問題,親愛的;… 他剛種下一棵樹,就想到一千年後的樣子,就看到人類幸福的遠景。… 在俄國… 天寒地凍,又有暴風雨,加上無盡的爛泥路,他的生活簡直和外界隔絕了,… 他只好不斷的工作奮鬥、沒有片刻的休息。一個人像這樣子過了四十年,怎麼會不沾上喝酒等惡習?
— 安東.契訶夫 (Anton Chekhov)。《凡尼亞舅舅》(Dyadya Vanya),1897。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鄒淑蘋 譯,台北:淡江大學出版部,1989。
關於「支持結構」(supporting structure)這件事情。
例如,想要在網路上作個小生意。為了要完成交易,你需要的環節至少就包括了:網站架設或採用他人提供的方案、內容撰寫、頁面設計、收款、追蹤交易、送貨、客戶服務、流量統計與分析、搜尋引擎最佳化、行銷與廣告、交易爭端解決、財務、稅務,以及上述每一環節的後繼維護保養與更新。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隱藏的背景,例如基礎建設、地價、金融體系的彈性、物流業蓬勃與否、媒體與廣告市場的規模與健全程度、消費者保護、買賣契約、治安(對於詐騙、身分冒用、金融犯罪的對策)等等。
這些環節通常不在你的掌控範圍內,但是每一個環節對你的小生意都有影響,而且最弱的環節一定會讓你痛到。例如,如果一地的網站主機租金過於昂貴,或者如果一地欠缺對當前頁面設計有足夠了解的設計服務(而且這必須要有完整的生態系才行,只有大樹一棵是不足以成為樹林的),或者如果一地的金融體系對小生意不利(例如對信用卡收款不友善、極度仰賴實體支付方式、或者現金以外的支付方式需要超過你現有規模的事業才能使用等等),或者一地的稅制不透明、稅率過高、稅務繁雜、甚至課稅對跨地區交易造成障礙等等。這些都會成為限制因素。
這些環節之所以成為限制因素,則是受到背景的影響。例如網站主機的租金過高,可能是該地的網路基礎建設早期投資不足或是實體機房租金過高,收款機制受到金融法規的侷限,而金融法規在身分容易冒用的地方可能容易傾向保守,但身分容易冒用可能是打擊身分犯罪方面的治安不佳,或是因為其他的公共事務過度仰賴同一類型身分認證方式而造成長久累積下來對於身分確認的鬆懈等等。
小生意不太容易像大事業那樣,可以從另一地取得並替代這一地較弱(較昂貴)的環節,而且即使擁有這樣的流動性,也不是能施用於每一個要素。例如網站主機看似可以設在任何地方,但是最終受到消費者當地網路基礎建設(甚或是當地法規)的限制。文案外包異地,可能會冒上內容不合當地消費者文化或偏好的風險。如果一地的稅制或法規對跨地區交易不友善,那你也很難用外地的公司來跟本地使用者做買賣。例如,當地稅制如果限制,一定要有當地認定的交易單據才能作為消費一方扣抵稅額的憑據,就會造成這種問題。
一陣子沒寫東西,跟一陣子沒運動有類似的地方。有一些本可付諸文字的想法,久不付諸文字,坐到螢幕前打字的動機就少了。真的坐到螢幕前面,打沒兩行字,又開始彆扭起來,哎呀工作了一天手好酸,哎呀這個想法太複雜了,幾句話不好說,之類之類的。就跟下了一整週雨、然後又看了一整週電視轉播後,終於想要重新到戶外運動那樣。
就業博覽會該不會就是在這個地下道舉行的吧…
在美國東岸某個城市旅行的途中,看到了電視上播放的這個節目:”Who Do You Think You Are“。我看的那一集,主角是《慾望城市》的 Sarah Jessica Parker。
NBC 網站跟 Hulu 的影片都必須在美國才能觀看。如果你讀到這篇文章,正好又在美國,我蠻推薦去看一下這一集節目。也請你幫個忙,把裡面提到的網站地址分享一下。
先前看過像 PBS “Faces of America” 一類的尋根與個人史節目,例如這一集 Stephen Colbert 的訪談。看西方人如何尋找自身的家族史,如何進行系譜考察(所謂的 genealogy),還蠻有意思的。
NBC 的節目比起 PBS 來,又更多了一點戲劇性的成份,幾乎是某種 docudrama,節目跟隨著主角跑遍美國各地,好比說 Parker 的家人雖然來自東岸,但是曾祖曾經參與過加州淘金熱,但是再往上溯,又會發現她們家的遠祖是美國東岸最早期的歐洲移民之一,母系這邊的祖先甚至有被捲入新英格蘭早年的獵巫事件(這是新英格蘭很多鬼故事的來源)。Parker 藉由當地歷史博物館的數位檔案,找到了當年的控訴文件,才發現她的祖先不是控訴人的一方,而是被審判處死的那一方。
這一集節目有許多令人驚訝之處,好比說 Parker 去各地的歷史博物館,都能夠找到各種諸如出生死亡記錄的完整收藏,而且這些收藏已經有很大比例完成了數位化 — 還可以搜尋!Parker 就是在館員及系譜學家的協助下,找到了獵巫的原始文件,然後館員再根據數位檔案,找到原始的、300 年前的紙本收藏。
所以歷史文件的數位化工作,並不是一件挑選出來、做完拿來做成果展示的,而是確實能夠供人使用,協助人們將自己跟歷史連結在一起。
很久以前我在其他地方提過一個說法:「錯誤的設計是人類痛苦之源頭」。這裡的設計並不侷限於我們平常所講的設計,例如視覺設計、產品設計。許多抽象的活動安排,例如動線、公文流程、稅金的申報,或是程式的邏輯,也都可以算是一種設計的體現。
家裡前陣子本來計畫要買新的除濕機,後來發現可以用便宜的價錢修復老除濕機,就決定繼續使用。在探尋新除濕機的過程中,家人跟我發現新型的、價格高一點的除濕機,集水盒終於有了上蓋,或是有的集水盒的滿水位終於不像傳統除濕機那般高。
以致於,回頭來看家裡的老除濕機,會好奇:為什麼有人要把集水盒的滿水位設計得這麼高?
幫除濕機倒水這件事情,可能是使用除濕機過程中最不令人愉快的一環:集水盒的水容易溢出,倒的過程中也可以潑灑出來沾到手腳地板,連拆卸集水盒的過程都可以濺灑,安裝回去也不便。
而似乎要買到高等級的除濕機,才終於讓人有「原來集水盒可以不會是使用除濕機最不快的一環」的感覺。
倒是很難說便宜的除濕機,集水盒就被「故意」設計得不好用,很可能是這種設計一路承襲下來,行之有年。或許也有的是為了增加集水盒容量,或是降低成本。當然,也可能是設計除濕機的人,並不需要天天自己去倒水。即使如此,就算只是放著不設計、或是承襲過去的設計,那都還是一種設計的選擇,而結果可能是令人不快的使用者體驗。
類似除濕機集水盒這樣的不適環節,也出現在很多其他地方。或許除濕機的集水盒可以作為一個不錯的比喻。
這本書原本的構想叫做「野馬國」(Where the Wild Horse[s] Are),是一個螺旋狀的故事,一個小男孩一直到處在找最野最野的馬。到處找找不到,卻海陸大冒險、碰到了鯊魚、大象,一大堆希奇古怪的遭遇。後來找到那匹馬的時候,是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才是最野最野的馬。總之這個故事一直沒有太順利,Maurice Sendak 決定把它暫時擱下來。幾天後,「野獸國」(WWTA, 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於焉誕生。
愛登.錢柏斯(Aidan Chambers,「在我墳上起舞」的作者)說,因為擔心這本書會嚇到小孩,所以在英國 WWTA 是沒有一下子成為目光的焦點,而是慢慢地找到屬於自己的觀眾。但是,
“Now we recognise it as the work that most clearly demonstrates the poetics of the picture book as a literary form. With it, the picture book came of age.” (243-44).
現在我們了解它作為一部作品,最清楚地展現了繪本作為一種文學形式其中的詩意。因為它,繪本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逛書店時看到 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1963) 的中文譯本,漢聲出版社 1991 年出版、最近新刷了一批的樣子,封面設計跟風格很有那時候中文翻譯童書的味道。
我還沒去看原著改編的電影,是說童書翻成《野獸國》,電影翻成《野獸冒險樂園》,不管是哪一時期的人,翻譯這本書名,應該都還是有傷過腦筋的吧。其他語言的譯名分別是:
很顯然,英文的書名用字簡單,都是小朋友就能理解的字,但是卻很難轉換到其他語言。
後記:ilya 的另一篇文章 繼續講述這個主題,同時還提到了 PBS 的 Sendak interview。
以前上寫作的時候,所有風格指南都會說,千萬千萬要避免引用文內再引用,要想辦法繞過去。不過既然是 blog ,就來試試看和 e-mail 一般的引用再引用會怎麼樣好了。 ↩
2010年4月3號是Apple iPad在美國零售點開賣、預定戶陸續收到貨品快遞的日子。雖然作為Mac/iPhone軟體開發者,但是因為人不在 “where the action is”,倒也沒有任何想要打開資訊收集的天線來蒐羅各方意見的慾望。
這個時候來讀一些考察類的東西,閒靜一下。
關於歐語「字源學」(etymology) 一詞的字源考 (via @kongtat):
Etymon has no etymon, fittingly enough. It existed only in Greek, with the generally accepted meaning of a true word, the original word, the source of all related words to come later. But it is hard to be sure about this. How could a word like etymon appear out of nowhere and suddenly install itself in ancient Greek, out of the blue, so to say.
“Etymon” 一詞沒有語源,似乎也蠻對。這詞僅在希臘文中有,慣常的意義是「真詞」、「源詞」、「所有相關 [派生] 詞的源頭」。但此說不易持信。像 etymon 這樣一個詞,怎可能無中生有,突然就出現在古希臘語中,天外一筆,如此。
The connection of soothe to yes is strange but true; it takes a bit of relaxing to get it straight in the mind. I suppose that if something is, and is true, and leads to nodding of the head, and brings the archaic response sooth, or the modern answer yes, it is a soothing experience. The truth is not always soothing, but in a better world it ought to be.
「療癒撫慰」與「是」竟有關係,這事既奇也真;待以寬鬆,則心了然。我想,如果一事存有、且真、且使人點頭稱是、又能喚出古老慰藉之應,抑或即現代人應答「是」者,該事即一種療癒慰藉之經驗。真理非恆能慰藉,但在一個美好世界裡,真理當如是。
中間的考察相當有趣(而且文章不長),非常建議大家去看看。
星期天中午請人改作文,英文的。很久沒有找人改作文了,怕怕的,不太自在,另一方面卻又像是回到學生時代的作文課,有人跟你解釋為什麼這裡要用這個介係詞、時態如何改變你想表達的意思等等。也因為這樣有機會問一些問題,有一些好像是早該知道的、一直沒弄懂,到了這時候才問,突然覺得一切都有意義或終於派得上用場。有一些是這時候才開始注意到,原來以前是如何不重視。還有一些則是因為需要表現出某種身分和姿態(就說白了是想推銷東西吧),而必須遵循的規範。
改的人倒是說得很直接,「如果這就是你要給人看的第一份東西,那麼人家就會依這份東西來評斷你」。如果說學生跟不是學生有什麼差別,這大概是最大的吧。畢竟在我們這個「婉約寡言」(我以前一位老師的說法)的文化裡,先是鼓勵大家把話說出來、架構自己的想法、找一點言之有物的東西,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於是各種「其實… 沒那麼重要」「其實… 也沒有關係」的支架也就架了一大堆,我們架著這些社會語言學跟心理語言學的支架,能走幾步路,或許就覺得很不容易了,結果就會忘記這一切都是在課堂這樣的無菌室中才成立的。
我另一位老師則是這樣說的:「學外語的人,才更要知道… 什麼時候該讓專業的人。台灣的很多外語鬧劇都是學這門的人不在該請求幫助的情況下自己來所造成的。」
四分之三世纪过去了,贝聿铭的英语依然带着口音,偶尔还会冒出语法错误。但他说话和举止就像他的衣着一样优雅。
After three-quarters of a century, Pei’s English is still haunted by an accent and the occasional grammatical slip, but his speech and his manner are as urbane as his suit.
如果這位 Edward Heathcote 不是貝氏的同行、也不是從業多年的建築評論,而只是個不知名的小記者,那我就會說,「你是哪根蔥啊」。但是這位 Heathcote 先生卻還是介意,或至少拿這件事情說嘴,或許這門檻真是不容易跨過1。
我們這些在 1990 年代末期受教育的人,可能很容易馬上就跳出來說:「你看,這就是語言霸權」「作為世界語的英語也在改變」「非母語使用者也可以藉由使用來挪用 (appropriate) 使之成為自己所用,進而參與甚至翻轉取得話語權…… 巴啦巴啦」。
怎麼說呢,如果這個世界用論述就可以改變的話,這世界也就不用這麼多論述了。
如果說這個時候應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那就是至少應該體認到,語言專精這種事情,很可能是要有一種接近傳教士的熱情才能維持的。這幾年認識一些中日韓文程度很高的非母語使用者,他們的共通點幾乎是字卡不忘身邊,拼命讀書,還有近乎癖好般收集各種學習方法跟工具。蔡美兒在她的 Day of Empire 序中也提到她的華裔父親身教中有這樣的成份。我會說這是某種近乎令人不快的意志力。
那個東西是真的需要下決心的,也需要有支持性的結構。
但除去這些不談,我最起碼能做的是謹慎以對。謹慎以對的要領其實也沒有別的,就是那句鄉民用語:…… 讓專業的來。這樣的道理。
當然,這真的就只是「說嘴」的題材而已,畢竟這樣對貝聿銘的作品與風範,又能有什麼減損呢?再說,該文作者始終試圖把貝氏套進某個框框中,而貝氏的回答果然也是有備而來的吧。 ↩
是這一套:
《青少年世界知識百科全書》,1979年版,台北:中華世界資料供應出版社有限公司。
我某次在台大圖書館有印象巧遇這套百科的原版,應該是這一套。
編者前言是這麼說的:
當我們發現這本書已譯成了法文、德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荷蘭文的時候,聽說日本出版界已經開始日文版工作,我們隨即進行中譯,果然趕到了前面,當這本中英對照本出版的時候,日文版尚在翻譯中。但願此後我國出版界不再做第三代的出版者。受日本文化的感染。[sic]